第10章 醉酒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章 醉酒
江術和筆尖未停，清冷的聲音帶著慣性響起：“你想約誰？” 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目光依舊焦著在覆雜的物理公式上。
“就你呀，班長，李穗宜然後還有張秋翰唄，你覺得怎麽樣。” 紀雲歇興致勃勃，仿佛已經看到了大家在山頂歡呼的景象。
江術和終於擡了下眼皮，琥珀色的眸子瞥了紀雲歇一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你確定要約李同學？她身體不好，那麽高的山她不一定爬得上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只是陳述事實。
彴約後山雖然不算特別陡峭，但對於患有嚴重先天性心臟病的李穗宜來說，夜間攀爬絕非易事。
紀雲歇高漲的熱情被這盆冷水澆得一楞，他光顧著熱鬧，確實忽略了這一點。他撓了撓他那頭已經染回黑色卻依舊桀驁不馴的短發，正想說“好吧那算了，就我們幾個去”，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如同小炮彈般砸了過來！
“什麽活動啊？我聽到我名字了！” 萬谷盈雙手“啪”地一聲拍在兩人課桌上，身體前傾，圓圓的眼睛裏閃爍著好奇的光芒，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俏皮地晃了晃。
紀雲歇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看清是班長，立刻像找到了組織：“班長！你來得正好！我想約大家今晚去看流星雨！就在後山氣象站那邊！想叫上你和李穗宜還有秋翰他們！但是……”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好意思看向江術和，“江同學擔心李同學的身體，爬山可能……”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萬谷盈立刻明白了。作為李穗宜從小到大的閨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好友的身體狀況。她臉上的興奮淡了幾分，染上一絲擔憂：“是啊，後山那個坡，白天爬上去穗宜都會喘好久，晚上……而且山裏涼……”
“紀同學，我想去，我可以。” 一道溫柔卻異常清晰的女聲在萬谷盈身後響起。
三人同時轉頭。
李穗宜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她身形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手裏握著一個保溫杯，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蒼白的微笑。她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期待，看向紀雲歇，也看向江術和。
“穗宜！” 萬谷盈立刻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不讚同，“後山太遠了，而且晚上……”
“盈盈，” 李穗宜輕輕拍了拍好友的手背，目光依舊堅定地看向紀雲歇和江術和，“我真的很想看看彴約的流星雨。我慢慢走，累了就休息。我保證，如果感覺不舒服，我立刻告訴你們，就停下，不給大家添麻煩。可以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那是一種被病痛長久束縛的生命，對自由和美好事物最純粹的渴望。
紀雲歇看著李穗宜那雙盛滿了星光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江術和。
江術和沈默著。他看著李穗宜蒼白的臉和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期盼，又看了看一臉擔憂的萬谷盈，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帶上應急藥物，保暖衣物備足，你跟著萬谷盈，有任何不適，立刻停止。”
“好！謝謝你們！” 李穗宜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蒼白的臉頰也因激動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紀哥！去哪，去哪，怎麽不帶我！！” 張秋翰的大嗓門適時響起，他像聞到肉味的獵犬，從後排竄了過來。
“去去去，少不了你！” 紀雲歇正高興著，一把攬過張秋翰的肩膀。
“孤立同學嗎？你們幾個在？說什麽呢圍這麽多人？” 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調侃。是鄭存之，江術和之下、穩坐班級第二把交椅的學霸，也是江術和在彴約為數不多能說上幾句話的“死黨”。
紀雲歇看著眼前這一小撮人——清冷的江術和，活力四射的萬谷盈，溫柔卻堅韌的李穗宜，忠實小弟張秋翰，還有江術和的好兄弟鄭存之——一種奇妙的、屬於彴約的歸屬感油然而生。
他咧嘴一笑，露出標志性的、帶著點張狂又格外有感染力的笑容：“好！都去！今天晚上，彴約後山氣象站，集體觀星行動！我在群裏發具體時間和集合地點！大家準備點爬山的東西，保暖！帶點吃的喝的！我們一起去！”
自習課的陽光，依舊溫暖而安靜，卻悄悄染上了一層名為期待的、躍動的光暈。
大家興奮地小聲討論了幾句細節，便各自回到座位。但空氣裏彌漫的雀躍氣息，讓接下來的自習課都顯得不那麽沈悶了。
夜幕降臨，彴約的秋夜帶著沁骨的涼意。
晚上十一點，高二（5）班的這支小型“觀星遠征軍”在約定的山腳下集合了。
紀雲歇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裏面塞滿了各種零食、飲料和他那臺寶貝的小型天文望遠鏡還在江術和的“威脅”下，他放棄了帶更重型的設備。
他穿著沖鋒衣，戴著棒球帽，精神抖擻得像要去打仗。
張秋翰緊隨其後，也背了個包，裏面主要是吃的。
鄭存之背著相機包，準備記錄星空。
萬谷盈則像個小管家，仔細檢查著大家的裝備，尤其是李穗宜的——她給李穗宜裹了厚厚的衣服，圍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裝，還備好了應急藥品和熱水。
江術和依舊穿著他那件質地精良的深灰色長款羽絨服，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襯得臉愈發蒼白。他只背了一個輕便的小包，裏面裝著保溫杯和一些必需品，手裏拿著一個便攜式強光手電。他話不多，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棵融入夜色的冷杉。
“出發！” 紀雲歇一聲令下，隊伍開始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進。
山路崎嶇，只有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劃出移動的光柱。夜晚的山林寂靜而神秘，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幾人的腳步聲、呼吸聲。
李穗宜走得很慢，萬谷盈一直緊緊挽著她的胳膊，時刻關註著她的狀態。紀雲歇和張秋翰走在最前面開路，鄭存之走在中間，江術和則默契地落在了隊伍最後，像一個無聲的守護者，確保沒有人掉隊。
紀雲歇偶爾會停下來，用手電照照四周，大聲提醒後面的路況。每次停下，他都會下意識地回頭，目光越過中間的鄭存之和萬谷盈她們，精準地落在隊伍末尾那個清瘦沈默的身影上。看到江術和穩穩地跟著，他才放心地繼續前進。
爬山的過程比想象中更耗費體力。李穗宜中途休息了兩次，臉色有些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在萬谷盈的照顧和短暫的休息後，她總是微笑著說“我可以”。
江術和默默地從包裏拿出保溫杯遞給她，裏面是溫熱的參茶這次是適量且安全的。李穗宜感激地接過，小口喝著。
紀雲歇看著這一幕，心裏某個角落微微觸動。他也想起了自己魯莽送參的教訓。原來真正的關心，是細致入微的觀察和恰到好處的給予。他記住了！
將近淩晨一點，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後山氣象站附近的一塊視野開闊的平地。這裏遠離城鎮燈光，擡頭望去，墨藍色的天鵝絨天幕上，繁星璀璨，銀河清晰可見，如同一條發光的玉帶橫貫天際，壯麗得令人窒息。
“哇——！” 萬谷盈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眼睛亮晶晶的。
“太美了……” 李穗宜仰著頭，蒼白的臉上映著星光，眼中是純粹的、近乎虔誠的喜悅。
“哇！這星星！比在山下看多一百倍！” 張秋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詞窮。
鄭存之已經迫不及待地架起了相機，調整參數。
江術和安靜地站著，仰望著星空，琥珀色的眸子映著億萬星辰的光芒，清冷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彴約的星空，他看過很多次，但每次看，依舊會被這原始的、浩瀚的美所震撼。
紀雲歇不是第一次看流星雨。在雲城，他曾花大價錢去郊區的天文臺，隔著厚厚的玻璃穹頂，看過所謂的“最佳觀測”。
但此刻，站在彴約微涼的山風裏，腳下是帶著草木氣息的土地，頭頂是毫無遮擋、仿佛觸手可及的浩瀚星海，那種感覺截然不同！一種前所未有的、融入天地的震撼感攫住了他。
“快！架望遠鏡！快兩點了！” 紀雲歇回過神，手忙腳亂地開始組裝他的小型天文望遠鏡。張秋翰趕緊過來幫忙。
大家鋪開野餐墊，裹緊外套，或坐或躺，目光都貪婪地投向東南方的低空。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越來越深，山風帶來刺骨的寒意。除了漫天星鬥和偶爾掠過的夜鳥，天空一片沈寂。
“怎麽還沒來啊？” 張秋翰搓著手，小聲嘀咕，開始覺得有點冷了。
“再等等，江同學說極大值在2點到4點。” 萬谷盈安慰道，但聲音裏也有一絲不確定。
鄭存之還在耐心地調整相機。
李穗宜裹緊了羽絨服，靠在萬谷盈身上，眼睛依舊亮晶晶地望著天空，充滿了期待。
江術和抱著保溫杯，安靜地坐著，仿佛有無盡的耐心。
紀雲歇有點焦躁，望遠鏡調來調去，生怕錯過第一顆。他忍不住看向旁邊的江術和：“你確定是今晚？東南方向？”
江術和還沒回答。
就在這時——
一道極其明亮、迅疾的白光，如同天神投下的銀梭，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東南方低空的夜幕！它拖著長長的、燃燒的尾跡，帶著一種決絕而璀璨的姿態，瞬間劃過天際！
“啊！流星！” 李穗宜第一個尖叫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
“看到了！第一顆！” 張秋翰也跳了起來！
李穗宜激動地抓住了萬谷盈的手，蒼白的臉上因為興奮湧起了紅暈。
鄭存之的相機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緊接著，仿佛被這第一顆流星點燃了引信，更多的光點開始閃耀！
第二顆！第三顆！它們不再孤單，開始變得密集起來。有的明亮如鉆石，拖著長長的、燃燒的藍色或綠色尾跡；有的稍縱即逝，如同星屑灑落；有的則相對緩慢，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光痕……它們從水瓶座的方向輻射開來，如同宇宙慷慨灑下的鉆石雨，爭先恐後地奔向未知的黑暗。
“哇——！好多！好多啊！” 萬谷盈興奮地指著天空，像個孩子。
“我的天！太漂亮了！這比電影裏還好看！” 張秋翰仰著頭，嘴巴都合不攏了。
“快許願！快許願！” 李穗宜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星光下顫動，虔誠地許下心願。
鄭存之的相機快門聲連成了一片，如同為這場星墜奏響的樂章。
紀雲歇徹底看呆了。他透過望遠鏡，看到的是更加震撼的景象——流星仿佛就在眼前炸開，拖著絢麗的火尾，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原始的生命力！彴約的星空，沒有玻璃穹頂的阻隔，沒有城市光害的侵擾，這些來自宇宙深處的信使，以一種最直接、最磅礴的方式，撞入了他的眼簾，也撞進了他的心裏！
他不是第一次看流星雨，但如此漂亮、如此震撼、如此……觸手可及的流星雨，絕對是第一次！彴約這片“貧瘠”的土地，給了他最豐厚的宇宙饋贈！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江術和。
江術和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呼喊，他只是安靜地仰望著。璀璨的流星雨光芒不斷照亮他清瘦的側臉，勾勒出他專註而寧靜的輪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整個星河的倒影，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他微微仰著頭，下頜的線條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紀雲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湧遍全身。他忘了拍照，忘了歡呼，只是這樣呆呆地看著江術和，看著他在流星雨光芒映照下的側臉，仿佛這才是今夜最美的風景。
大片大片的光亮如同宇宙的煙花，此起彼伏地照亮著山頂上每一張年輕而充滿震撼的臉龐。彴約的夜風，帶著星塵的氣息，溫柔地拂過。
這場小型卻無比絢爛的水瓶座η流星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顆明亮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跡消失在遠方，天空漸漸恢覆了之前的寧靜，只剩下永恒的星河依舊璀璨。
“太……太美了……” 萬谷盈喃喃道，意猶未盡。
“值了！凍死也值了！” 張秋翰搓著凍僵的手，臉上是興奮的紅光。
李穗宜靠在萬谷盈肩上，臉上帶著滿足而疲憊的微笑，輕聲說：“謝謝你們帶我來。”
鄭存之低頭檢查著相機裏的照片，臉上是攝影師的滿足。
紀雲歇收起望遠鏡，感覺心還沈浸在剛才的震撼裏，砰砰直跳。他看向江術和，對方也正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紀雲歇咧嘴一笑，江術和則淡淡地移開了視線，但紀雲歇捕捉到了他眼底殘留的一絲星輝。
“好啦！流星雨看完了！該下山啦！再待下去真要凍成冰棍了！” 萬谷盈拍拍手，招呼大家收拾東西。
下山的路上，氣氛輕松了許多。大家談論著剛才看到的流星，哪個最亮，哪個尾巴最長，哪個顏色最特別。紀雲歇和張秋翰在前面開路，鄭存之護著相機走在中間，萬谷盈依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有些疲憊卻心情極好的李穗宜。江術和依舊走在最後，沈默地守護著。
淩晨三點多，一行人終於回到了山腳下的小區門口。
“大家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萬谷盈揮手告別，扶著李穗宜往她們家的方向走。
“紀哥，江神，存哥，走了啊！爽！” 張秋翰也打著哈欠揮手。
“照片回頭發群裏。” 鄭存之推了推眼鏡，也轉身離開。
只剩下紀雲歇和江術和站在小區門口昏黃的路燈下。
紀雲歇看著江術和主動說道：“走吧。”
江術和“嗯”了一聲。兩人並肩走進小區，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走到江術和家門口，紀雲歇停下腳步：“到了，你趕緊進去吧。”
江術和拿出鑰匙，插入鎖孔，哢噠一聲輕響。他拉開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內傾瀉出來。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過身，看著路燈下站著的紀雲歇。
夜風吹動紀雲歇額前的碎發，他臉上還帶著未散的興奮和一絲疲憊，眼睛卻依舊很亮，像盛著剛才的星光。
“今晚……謝謝。” 江術和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雖然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疏離。
紀雲歇楞了一下，隨即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謝什麽！應該的！能看到這麽棒的流星雨，多虧了你！快進去吧，別著涼了！”
江術和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走進了門內。暖黃色的燈光隨著門扉合攏，被隔絕在門後。
紀雲歇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的笑容久久沒有散去。直到門內的燈光完全看不見了，他才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幾步之遙的自己家。
回到房間，紀雲歇毫無睡意，興奮感還在血液裏奔騰。他拿出手機，從鄭存之發在群裏的照片中挑了一張最震撼的——照片上，數道璀璨的流星如同燃燒的利箭，劃破深邃的墨藍夜空，銀河清晰可見，彴約後山的輪廓在星光下顯得靜謐而蒼茫。
他點開朋友圈，手指飛快地編輯著。本想寫點“臥槽牛逼”“太震撼了”之類的，但腦子裏突然蹦出江術和曾隨口吟過的兩句詩。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帶著點得意的笑，輸入道：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彴約的流星雨，觸手可及的宇宙浪漫。 [圖片]」
點擊發送。他丟開手機，撲倒在柔軟的大床上，連外套都懶得脫，帶著滿身山野的氣息和星光的記憶，幾乎是瞬間就沈入了黑甜的夢鄉。
第二天，紀雲歇是被透過窗簾縫隙的陽光曬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一看，謔！中午十二點半了！
解鎖屏幕，微信圖標上鮮紅的數字99+。他點開，班級群裏還在熱烈討論昨晚的流星雨，鄭存之發了更多精修的照片。他切到朋友圈，自己那條動態下面更是熱鬧非凡。
「張秋翰：沙發！紀哥牛啊！照片絕了！」
「萬谷盈：拍得真好！昨晚太開心了！[愛心]」
「鄭存之：構圖不錯，原片底子好。[酷]」
「李穗宜：謝謝紀同學，昨晚很美。[微笑]」
「同學ABCDEFG：哇！好美！羨慕！紀少厲害！……」
往下翻，雲城親友團的吹捧如約而至。接著，他看到了兩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點讚和評論。
「老爸：不愧是我兒子！有文采！（大拇指）」
「老媽：寶貝拍照技術真好！彴約的星空這麽美啊！註意身體哦！（愛心）」
紀雲歇撇撇嘴，老爸老媽這反射弧夠長的。再往下翻——
「江術和：別盜我話。」
簡簡單單四個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加，卻讓紀雲歇瞬間笑出了聲。他能想象江術和看到這句詩時那副冷淡又有點無語的表情。他手指飛快地在下面回覆：
「紀雲歇回覆江術和：是我的了！[得意][吐舌頭]」
再往下，是顧一澄顧一澈兩兄弟的哀嚎：
「顧一澄：紀哥！想你了！這流星雨真好看！[大哭][大哭]」
「顧一澈：紀哥！我昨天在雲城也看了！雖然就幾顆！四舍五入我們看了一場流星雨！[可憐]」
「紀雲歇回覆顧一澄：滾蛋，肉麻！」
「紀雲歇回覆顧一澈：四舍五入你個頭！彴約的才是真·流星雨！[鄙視]」
懶得再理這對活寶，紀雲歇心情極好地起床洗漱。昨晚消耗大，肚子餓得咕咕叫。他跑到廚房，外婆果然給他留了豐盛的早餐。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抹嘴，一個念頭就冒了出來。
去看看我們的江大學霸在幹什麽吧！
他連蹦帶跳地跑到隔壁，熟門熟路地按響了門鈴。開門的還是那位慈祥的保姆阿姨。
“小紀同學來啦？快進來，小和在書房看書呢。”
“謝謝阿姨！” 紀雲歇像回自己家一樣溜了進去。
江術和果然在書房，坐在寬大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書，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江同學！中午好！” 紀雲歇大大咧咧地走進去，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昨晚睡得好嗎？我睡到中午才醒！爽！”
江術和頭也沒擡，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紀雲歇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始叭叭叭，從昨晚流星雨的震撼講到群裏大家的熱鬧，再講到朋友圈他爸媽的評論，最後重點控訴了江術和說他“盜詩”的行為。
“……我那是引用！引用懂不懂？再說了，詩寫出來不就是給人用的嗎？你看我用的多應景！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多貼切！多有意境！” 紀雲歇振振有詞。
江術和終於從書裏擡起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的臉皮厚度也很有意境”。
紀雲歇被他看得有點心虛，趕緊轉移話題：“咳，那啥，你吃午飯了嗎？”
“吃了。” 江術和言簡意賅。
“哦……我還沒吃飽……” 紀雲歇摸了摸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江術和。
江術和：“……”
最終，在紀雲歇“可憐兮兮”的註視下，江術和合上書，起身去了客廳。紀雲歇立刻像條尾巴一樣跟上。
保姆阿姨看著紀雲歇，笑得合不攏嘴：“小紀同學餓啦？等著，阿姨給你熱點飯菜！”
“不用麻煩阿姨！隨便弄點就行！” 紀雲歇嘴上客氣，眼睛卻亮晶晶的。
於是，紀雲歇成功地在江術和家蹭了一頓豐盛的“下午茶”，並且厚著臉皮一直賴到了晚飯時間。江術和雖然全程沒什麽話，表情也淡淡的，但並沒有趕他走，甚至在他問“你家晚飯吃什麽”的時候，讓保姆阿姨多添了一副碗筷。
晚飯很豐盛，紀雲歇吃得心滿意足。飯後，保姆阿姨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甜品。
“來，小和，小紀同學，嘗嘗阿姨做的酒釀丸子，暖暖胃。” 阿姨笑瞇瞇地說。
青花瓷碗裏，漂浮著圓潤潔白的糯米小丸子，湯底是清澈微稠、帶著淡淡米酒香的汁水，點綴著金黃的桂花和幾顆鮮紅的枸杞，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看著就誘人。
“哇！謝謝阿姨！看著就好好吃！” 紀雲歇眼睛一亮，他平時也愛喝點甜酒釀，這碗顏值超高的酒釀丸子瞬間俘獲了他的心。他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了吹，就送進了嘴裏。
糯米丸子軟糯Q彈，帶著米香。湯汁入口清甜，帶著醇厚的米酒發酵的香氣，桂花的芬芳和枸杞的微甜點綴其中，層次豐富，口感極佳！
“好吃！” 紀雲歇讚不絕口，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幹光了，意猶未盡地咂咂嘴，“阿姨！還有嗎？太好吃了！”
保姆阿姨笑得見牙不見眼：“有有有！阿姨煮了好多呢！這就給你盛！” 說著又給紀雲歇盛了滿滿一碗。
江術和看著紀雲歇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微微蹙了下眉，提醒道：“這酒釀是阿姨自己用老酒曲發酵的，酒勁比外面賣的大，你慢點喝。”
“知道啦知道啦！沒事！我酒量好著呢！” 紀雲歇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繼續埋頭苦幹。這甜滋滋的，能有什麽酒勁？他以前在雲城喝的那些洋酒才叫有勁呢！
第二碗很快也見了底。紀雲歇滿足地摸著肚子，感覺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沒過幾分鐘，這股暖意就開始有點不對勁了。它從胃裏升騰起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臉上也開始發燙。眼前的景象似乎……有點晃？
“咦？江同學……你家燈……怎麽在轉啊？” 紀雲歇甩了甩頭，試圖看清對面江術和的臉，卻發現那張清冷好看的臉好像變成了兩個。
江術和看著紀雲歇迅速爬上紅暈的臉頰和開始迷離的眼神，心裏咯噔一下：“紀雲歇？你……”
話還沒說完，紀雲歇猛地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趕緊扶住桌子，嘿嘿傻笑起來：“嘿嘿……沒事！好著呢！江同學！你……你真是個好人！我……我要和你做朋友！一輩子的好朋友！”
江術和：“……” 完了，這家夥真醉了！而且醉得還不輕！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家夥連酒釀丸子都能一杯倒的體質！那兩碗裏面濃縮的酒釀精華，後勁全上來了！
“紀雲歇，你喝醉了，坐下！” 江術和試圖讓他冷靜。
“沒醉！誰說我醉了！” 紀雲歇梗著脖子，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醉漢特有的興奮和固執，“我清醒得很！江術和！我跟你說！我紀雲歇！認定你這個朋友了！以後……以後在彴約！我罩著你！誰敢欺負你……我……我揍他！”
他揮舞著拳頭，腳步踉蹌地繞過桌子，一把抓住江術和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江術和臉上：“走！江術和！我們……我們去看星星！樓頂！天臺！那裏的星星……比後山還清楚！我……我教你認星座！我可是……星象小王子！”
江術和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身體本就虛弱，哪裏拗得過一個醉酒後蠻力爆發的187大高個？他試圖掙脫：“紀雲歇！放手！你醉了！回去睡覺！”
“不放！就不放！” 紀雲歇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上來，半個身子都靠在江術和身上，嘴裏還在嚷嚷，“看星星！看星星！我教你認……北鬥星！我的……我的最愛！”
保姆阿姨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看到這架勢也嚇了一跳：“哎呀！小紀同學這是……”
“阿姨，他喝醉了。” 江術和無奈道，一邊努力支撐著紀雲歇沈重的身體，一邊試圖掰開他箍著自己胳膊的手，“您幫我把門打開，我送他回去。”
“好！好！” 阿姨趕緊去開門。
然而，紀雲歇聽到“回去”兩個字，反應更大了：“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看星星！和江術和一起看星星！” 他死死抱著江術和的胳膊，耍賴似的往下墜。
江術和被他拖得幾乎站不穩，額角青筋直跳。跟一個醉鬼講道理顯然是徒勞的。他看著紀雲歇那雙因為醉酒而顯得格外濕漉漉、執拗又帶著點委屈的眼睛，再看看旁邊一臉擔憂的保姆阿姨，最終，深吸一口氣，妥協了。
“好，看星星。” 他咬著牙，幾乎是拖著紀雲歇往電梯方向走，“去天臺看。”
“嘿嘿！好！看星星！” 紀雲歇立刻眉開眼笑，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乖乖地被江術和“拖”著走。
保姆阿姨看著兩人踉踉蹌蹌走向電梯的背影，又是擔心又是好笑，趕緊跟上去幫忙按電梯。
樓頂天臺空曠而安靜，夜風比下面更凜冽幾分，吹散了少許紀雲歇身上的酒氣。
江術和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紀雲歇弄到天臺邊緣一處相對避風的矮墻邊坐下。紀雲歇一坐下，就軟綿綿地靠在了冰涼的墻壁上，仰著頭，傻傻地望著星空。
“看……星星……” 他含糊地說著，臉上的紅暈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江術和站在他旁邊，被夜風吹得打了個寒顫。他裹緊了羽絨服，看著身邊這個醉醺醺、神志不清的家夥，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他認命地在紀雲歇旁邊坐下，和他隔開一點距離。
彴約的夜空依舊澄澈，雖然沒有後山那般極致，但繁星依舊璀璨。銀河的輪廓清晰可見。
紀雲歇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他開始了他的“星象小王子”教學。
“江術和……你看……” 他擡起手，指向天空，手指有些晃悠，“那顆……賊亮的……木星！旁邊……旁邊那個帶環的……土星！嘿嘿……我厲害吧？”
“嗯。” 江術和敷衍地應著。
“那邊……那個勺子！北鬥七星！” 紀雲歇興奮地指著北方天空那七顆明亮的星，“看到了嗎？勺柄……勺柄指東……天下皆春……指西……天下皆秋……”
他斷斷續續，口齒不清地背著小時候看科普書學來的口訣。
“嗯。” 江術和繼續敷衍。
“還有……那個……W形狀的……仙後座……那個……像個風箏的……天鷹座……牛郎星……織女星……” 紀雲歇努力地辨認著，把他知道的星座一個個指出來，雖然指的位置經常偏差很大。他講得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但語氣卻異常認真，像個急於分享寶藏的孩子。
江術和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側著臉，安靜地看著喋喋不休的紀雲歇。月光和星光落在他醉意朦朧卻異常明亮的眼睛裏，落在他因為興奮而不斷開合的、帶著酒氣的嘴唇上。那些關於星座的知識，江術和比他懂得多得多，但他沒有打斷，也沒有糾正，只是這樣靜靜地聽著。
夜風吹過，帶來深秋的寒意。紀雲歇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江術和這邊靠了靠，似乎想汲取一點溫暖。江術和身體微微一僵，但最終沒有躲開。
紀雲歇講完了牛郎織女，又絮絮叨叨地講起了獵戶座，講起了冬季大三角……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累了。
就在江術和以為他終於要消停了的時候，紀雲歇的目光牢牢鎖定了北鬥七星的方向，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江術和……你看北鬥星……那是我……最喜歡的星星……”
江術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七顆明亮的星辰，如同亙古不變的燈塔，懸掛在北方的夜空。
“為什麽？” 江術和難得地主動問了一句，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輕，“北鬥星有什麽特別嗎？” 在他眼裏，那只是導航的坐標，是冬季星空的標志之一。
紀雲歇轉過頭，因為醉酒而顯得濕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江術和，月光下，他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傻乎乎卻又無比純粹的笑容，酒氣混合著他身上少年特有的清爽氣息撲面而來：
“他……他能指引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紀雲歇的聲音帶著醉後的綿軟和模糊，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江術和的心上，“能指引我……找到星星……”
江術和微微一怔。
紀雲歇的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仿佛耗盡了最後的力氣。他身體一歪，腦袋直接靠在了江術和的肩膀上，滾燙的臉頰貼著江術和微涼的脖頸。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麽：
“我的…星…星…”
最後幾個字，如同囈語，被夜風吹散，模糊得幾乎聽不清。
肩膀上突如其來的重量和溫度，脖頸處傳來的滾燙觸感，還有那帶著酒氣的、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這一切都讓他措手不及。
紀雲歇最後那句模糊的囈語，像羽毛一樣輕輕搔過他的耳膜，留下一個模糊而暧昧的印記。
他僵直地坐著，一動不敢動。夜風似乎更冷了，吹得他裸露的脖頸起了一層細小的栗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紀雲歇平穩下來的呼吸，還有靠在自己肩膀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傳遞來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重量和溫度。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過了許久，久到江術和感覺半邊身體都有些發麻，夜風幾乎要吹透他的羽絨服，他才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悸動和慌亂。
他輕輕推了推靠在自己身上的醉鬼：“紀雲歇？紀雲歇？醒醒，回去了。”
回應他的只有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江術和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站起身，小心地將紀雲歇沈重的身體架起來。紀雲歇醉得毫無知覺，軟綿綿地靠著他，腦袋耷拉在他頸窩。
江術和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半背半拖地，將這個爛醉如泥的“大型掛件”，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回了隔壁紀雲歇的家門口。
按響門鈴。很快，門開了，是紀雲歇的外公外婆。兩位老人看到外孫這副樣子，都嚇了一跳。
“哎喲！這是怎麽了？” 外婆趕緊上前幫忙攙扶。
“喝醉了。” 江術和言簡意賅，將紀雲歇交給外婆，“兩碗酒釀丸子。”
外公看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外孫，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酒量隨他爸，一杯倒！還貪吃！麻煩你了小和，快進來歇歇！”
江術和搖搖頭，臉色有些疲憊的蒼白：“不了，外公外婆，我回去了。讓他好好休息。” 他看了一眼被外婆和外公架著、嘴裏還無意識嘟囔著“星星”的紀雲歇，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回到自己安靜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江術和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天臺上的夜風似乎還縈繞在周身，帶著那個醉鬼滾燙的溫度和含糊不清的囈語。肩膀上似乎還殘留著被依靠的重量，脖頸處那被滾燙臉頰貼過的皮膚，隱隱發燙。
“北鬥……指引……找到星星……”
那句模糊的尾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寂靜的世界裏，漾開了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擡起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脖頸，那裏仿佛還烙印著不屬於自己的溫度。窗外，北鬥七星依舊在北方夜空，沈默地指引著方向。
江術和閉上眼，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屈起的膝蓋。
彴約的秋夜，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漫長而混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術和筆尖未停，清冷的聲音帶著慣性響起：“你想約誰？” 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目光依舊焦著在覆雜的物理公式上。
“就你呀，班長，李穗宜然後還有張秋翰唄，你覺得怎麽樣。” 紀雲歇興致勃勃，仿佛已經看到了大家在山頂歡呼的景象。
江術和終於擡了下眼皮，琥珀色的眸子瞥了紀雲歇一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你確定要約李同學？她身體不好，那麽高的山她不一定爬得上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只是陳述事實。
彴約後山雖然不算特別陡峭，但對於患有嚴重先天性心臟病的李穗宜來說，夜間攀爬絕非易事。
紀雲歇高漲的熱情被這盆冷水澆得一楞，他光顧著熱鬧，確實忽略了這一點。他撓了撓他那頭已經染回黑色卻依舊桀驁不馴的短發，正想說“好吧那算了，就我們幾個去”，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如同小炮彈般砸了過來！
“什麽活動啊？我聽到我名字了！” 萬谷盈雙手“啪”地一聲拍在兩人課桌上，身體前傾，圓圓的眼睛裏閃爍著好奇的光芒，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俏皮地晃了晃。
紀雲歇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看清是班長，立刻像找到了組織：“班長！你來得正好！我想約大家今晚去看流星雨！就在後山氣象站那邊！想叫上你和李穗宜還有秋翰他們！但是……”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好意思看向江術和，“江同學擔心李同學的身體，爬山可能……”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萬谷盈立刻明白了。作為李穗宜從小到大的閨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好友的身體狀況。她臉上的興奮淡了幾分，染上一絲擔憂：“是啊，後山那個坡，白天爬上去穗宜都會喘好久，晚上……而且山裏涼……”
“紀同學，我想去，我可以。” 一道溫柔卻異常清晰的女聲在萬谷盈身後響起。
三人同時轉頭。
李穗宜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她身形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手裏握著一個保溫杯，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蒼白的微笑。她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期待，看向紀雲歇，也看向江術和。
“穗宜！” 萬谷盈立刻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不讚同，“後山太遠了，而且晚上……”
“盈盈，” 李穗宜輕輕拍了拍好友的手背，目光依舊堅定地看向紀雲歇和江術和，“我真的很想看看彴約的流星雨。我慢慢走，累了就休息。我保證，如果感覺不舒服，我立刻告訴你們，就停下，不給大家添麻煩。可以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那是一種被病痛長久束縛的生命，對自由和美好事物最純粹的渴望。
紀雲歇看著李穗宜那雙盛滿了星光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江術和。
江術和沈默著。他看著李穗宜蒼白的臉和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期盼，又看了看一臉擔憂的萬谷盈，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帶上應急藥物，保暖衣物備足，你跟著萬谷盈，有任何不適，立刻停止。”
“好！謝謝你們！” 李穗宜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蒼白的臉頰也因激動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紀哥！去哪，去哪，怎麽不帶我！！” 張秋翰的大嗓門適時響起，他像聞到肉味的獵犬，從後排竄了過來。
“去去去，少不了你！” 紀雲歇正高興著，一把攬過張秋翰的肩膀。
“孤立同學嗎？你們幾個在？說什麽呢圍這麽多人？” 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調侃。是鄭存之，江術和之下、穩坐班級第二把交椅的學霸，也是江術和在彴約為數不多能說上幾句話的“死黨”。
紀雲歇看著眼前這一小撮人——清冷的江術和，活力四射的萬谷盈，溫柔卻堅韌的李穗宜，忠實小弟張秋翰，還有江術和的好兄弟鄭存之——一種奇妙的、屬於彴約的歸屬感油然而生。
他咧嘴一笑，露出標志性的、帶著點張狂又格外有感染力的笑容：“好！都去！今天晚上，彴約後山氣象站，集體觀星行動！我在群裏發具體時間和集合地點！大家準備點爬山的東西，保暖！帶點吃的喝的！我們一起去！”
自習課的陽光，依舊溫暖而安靜，卻悄悄染上了一層名為期待的、躍動的光暈。
大家興奮地小聲討論了幾句細節，便各自回到座位。但空氣裏彌漫的雀躍氣息，讓接下來的自習課都顯得不那麽沈悶了。
夜幕降臨，彴約的秋夜帶著沁骨的涼意。
晚上十一點，高二（5）班的這支小型“觀星遠征軍”在約定的山腳下集合了。
紀雲歇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裏面塞滿了各種零食、飲料和他那臺寶貝的小型天文望遠鏡還在江術和的“威脅”下，他放棄了帶更重型的設備。
他穿著沖鋒衣，戴著棒球帽，精神抖擻得像要去打仗。
張秋翰緊隨其後，也背了個包，裏面主要是吃的。
鄭存之背著相機包，準備記錄星空。
萬谷盈則像個小管家，仔細檢查著大家的裝備，尤其是李穗宜的——她給李穗宜裹了厚厚的衣服，圍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裝，還備好了應急藥品和熱水。
江術和依舊穿著他那件質地精良的深灰色長款羽絨服，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襯得臉愈發蒼白。他只背了一個輕便的小包，裏面裝著保溫杯和一些必需品，手裏拿著一個便攜式強光手電。他話不多，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棵融入夜色的冷杉。
“出發！” 紀雲歇一聲令下，隊伍開始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進。
山路崎嶇，只有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劃出移動的光柱。夜晚的山林寂靜而神秘，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幾人的腳步聲、呼吸聲。
李穗宜走得很慢，萬谷盈一直緊緊挽著她的胳膊，時刻關註著她的狀態。紀雲歇和張秋翰走在最前面開路，鄭存之走在中間，江術和則默契地落在了隊伍最後，像一個無聲的守護者，確保沒有人掉隊。
紀雲歇偶爾會停下來，用手電照照四周，大聲提醒後面的路況。每次停下，他都會下意識地回頭，目光越過中間的鄭存之和萬谷盈她們，精準地落在隊伍末尾那個清瘦沈默的身影上。看到江術和穩穩地跟著，他才放心地繼續前進。
爬山的過程比想象中更耗費體力。李穗宜中途休息了兩次，臉色有些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在萬谷盈的照顧和短暫的休息後，她總是微笑著說“我可以”。
江術和默默地從包裏拿出保溫杯遞給她，裏面是溫熱的參茶這次是適量且安全的。李穗宜感激地接過，小口喝著。
紀雲歇看著這一幕，心裏某個角落微微觸動。他也想起了自己魯莽送參的教訓。原來真正的關心，是細致入微的觀察和恰到好處的給予。他記住了！
將近淩晨一點，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後山氣象站附近的一塊視野開闊的平地。這裏遠離城鎮燈光，擡頭望去，墨藍色的天鵝絨天幕上，繁星璀璨，銀河清晰可見，如同一條發光的玉帶橫貫天際，壯麗得令人窒息。
“哇——！” 萬谷盈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眼睛亮晶晶的。
“太美了……” 李穗宜仰著頭，蒼白的臉上映著星光，眼中是純粹的、近乎虔誠的喜悅。
“哇！這星星！比在山下看多一百倍！” 張秋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詞窮。
鄭存之已經迫不及待地架起了相機，調整參數。
江術和安靜地站著，仰望著星空，琥珀色的眸子映著億萬星辰的光芒，清冷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彴約的星空，他看過很多次，但每次看，依舊會被這原始的、浩瀚的美所震撼。
紀雲歇不是第一次看流星雨。在雲城，他曾花大價錢去郊區的天文臺，隔著厚厚的玻璃穹頂，看過所謂的“最佳觀測”。
但此刻，站在彴約微涼的山風裏，腳下是帶著草木氣息的土地，頭頂是毫無遮擋、仿佛觸手可及的浩瀚星海，那種感覺截然不同！一種前所未有的、融入天地的震撼感攫住了他。
“快！架望遠鏡！快兩點了！” 紀雲歇回過神，手忙腳亂地開始組裝他的小型天文望遠鏡。張秋翰趕緊過來幫忙。
大家鋪開野餐墊，裹緊外套，或坐或躺，目光都貪婪地投向東南方的低空。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越來越深，山風帶來刺骨的寒意。除了漫天星鬥和偶爾掠過的夜鳥，天空一片沈寂。
“怎麽還沒來啊？” 張秋翰搓著手，小聲嘀咕，開始覺得有點冷了。
“再等等，江同學說極大值在2點到4點。” 萬谷盈安慰道，但聲音裏也有一絲不確定。
鄭存之還在耐心地調整相機。
李穗宜裹緊了羽絨服，靠在萬谷盈身上，眼睛依舊亮晶晶地望著天空，充滿了期待。
江術和抱著保溫杯，安靜地坐著，仿佛有無盡的耐心。
紀雲歇有點焦躁，望遠鏡調來調去，生怕錯過第一顆。他忍不住看向旁邊的江術和：“你確定是今晚？東南方向？”
江術和還沒回答。
就在這時——
一道極其明亮、迅疾的白光，如同天神投下的銀梭，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東南方低空的夜幕！它拖著長長的、燃燒的尾跡，帶著一種決絕而璀璨的姿態，瞬間劃過天際！
“啊！流星！” 李穗宜第一個尖叫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
“看到了！第一顆！” 張秋翰也跳了起來！
李穗宜激動地抓住了萬谷盈的手，蒼白的臉上因為興奮湧起了紅暈。
鄭存之的相機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緊接著，仿佛被這第一顆流星點燃了引信，更多的光點開始閃耀！
第二顆！第三顆！它們不再孤單，開始變得密集起來。有的明亮如鉆石，拖著長長的、燃燒的藍色或綠色尾跡；有的稍縱即逝，如同星屑灑落；有的則相對緩慢，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光痕……它們從水瓶座的方向輻射開來，如同宇宙慷慨灑下的鉆石雨，爭先恐後地奔向未知的黑暗。
“哇——！好多！好多啊！” 萬谷盈興奮地指著天空，像個孩子。
“我的天！太漂亮了！這比電影裏還好看！” 張秋翰仰著頭，嘴巴都合不攏了。
“快許願！快許願！” 李穗宜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星光下顫動，虔誠地許下心願。
鄭存之的相機快門聲連成了一片，如同為這場星墜奏響的樂章。
紀雲歇徹底看呆了。他透過望遠鏡，看到的是更加震撼的景象——流星仿佛就在眼前炸開，拖著絢麗的火尾，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原始的生命力！彴約的星空，沒有玻璃穹頂的阻隔，沒有城市光害的侵擾，這些來自宇宙深處的信使，以一種最直接、最磅礴的方式，撞入了他的眼簾，也撞進了他的心裏！
他不是第一次看流星雨，但如此漂亮、如此震撼、如此……觸手可及的流星雨，絕對是第一次！彴約這片“貧瘠”的土地，給了他最豐厚的宇宙饋贈！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江術和。
江術和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呼喊，他只是安靜地仰望著。璀璨的流星雨光芒不斷照亮他清瘦的側臉，勾勒出他專註而寧靜的輪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整個星河的倒影，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他微微仰著頭，下頜的線條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紀雲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湧遍全身。他忘了拍照，忘了歡呼，只是這樣呆呆地看著江術和，看著他在流星雨光芒映照下的側臉，仿佛這才是今夜最美的風景。
大片大片的光亮如同宇宙的煙花，此起彼伏地照亮著山頂上每一張年輕而充滿震撼的臉龐。彴約的夜風，帶著星塵的氣息，溫柔地拂過。
這場小型卻無比絢爛的水瓶座η流星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顆明亮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跡消失在遠方，天空漸漸恢覆了之前的寧靜，只剩下永恒的星河依舊璀璨。
“太……太美了……” 萬谷盈喃喃道，意猶未盡。
“值了！凍死也值了！” 張秋翰搓著凍僵的手，臉上是興奮的紅光。
李穗宜靠在萬谷盈肩上，臉上帶著滿足而疲憊的微笑，輕聲說：“謝謝你們帶我來。”
鄭存之低頭檢查著相機裏的照片，臉上是攝影師的滿足。
紀雲歇收起望遠鏡，感覺心還沈浸在剛才的震撼裏，砰砰直跳。他看向江術和，對方也正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紀雲歇咧嘴一笑，江術和則淡淡地移開了視線，但紀雲歇捕捉到了他眼底殘留的一絲星輝。
“好啦！流星雨看完了！該下山啦！再待下去真要凍成冰棍了！” 萬谷盈拍拍手，招呼大家收拾東西。
下山的路上，氣氛輕松了許多。大家談論著剛才看到的流星，哪個最亮，哪個尾巴最長，哪個顏色最特別。紀雲歇和張秋翰在前面開路，鄭存之護著相機走在中間，萬谷盈依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有些疲憊卻心情極好的李穗宜。江術和依舊走在最後，沈默地守護著。
淩晨三點多，一行人終於回到了山腳下的小區門口。
“大家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萬谷盈揮手告別，扶著李穗宜往她們家的方向走。
“紀哥，江神，存哥，走了啊！爽！” 張秋翰也打著哈欠揮手。
“照片回頭發群裏。” 鄭存之推了推眼鏡，也轉身離開。
只剩下紀雲歇和江術和站在小區門口昏黃的路燈下。
紀雲歇看著江術和主動說道：“走吧。”
江術和“嗯”了一聲。兩人並肩走進小區，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走到江術和家門口，紀雲歇停下腳步：“到了，你趕緊進去吧。”
江術和拿出鑰匙，插入鎖孔，哢噠一聲輕響。他拉開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內傾瀉出來。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過身，看著路燈下站著的紀雲歇。
夜風吹動紀雲歇額前的碎發，他臉上還帶著未散的興奮和一絲疲憊，眼睛卻依舊很亮，像盛著剛才的星光。
“今晚……謝謝。” 江術和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雖然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疏離。
紀雲歇楞了一下，隨即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謝什麽！應該的！能看到這麽棒的流星雨，多虧了你！快進去吧，別著涼了！”
江術和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走進了門內。暖黃色的燈光隨著門扉合攏，被隔絕在門後。
紀雲歇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的笑容久久沒有散去。直到門內的燈光完全看不見了，他才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幾步之遙的自己家。
回到房間，紀雲歇毫無睡意，興奮感還在血液裏奔騰。他拿出手機，從鄭存之發在群裏的照片中挑了一張最震撼的——照片上，數道璀璨的流星如同燃燒的利箭，劃破深邃的墨藍夜空，銀河清晰可見，彴約後山的輪廓在星光下顯得靜謐而蒼茫。
他點開朋友圈，手指飛快地編輯著。本想寫點“臥槽牛逼”“太震撼了”之類的，但腦子裏突然蹦出江術和曾隨口吟過的兩句詩。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帶著點得意的笑，輸入道：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彴約的流星雨，觸手可及的宇宙浪漫。 [圖片]」
點擊發送。他丟開手機，撲倒在柔軟的大床上，連外套都懶得脫，帶著滿身山野的氣息和星光的記憶，幾乎是瞬間就沈入了黑甜的夢鄉。
第二天，紀雲歇是被透過窗簾縫隙的陽光曬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一看，謔！中午十二點半了！
解鎖屏幕，微信圖標上鮮紅的數字99+。他點開，班級群裏還在熱烈討論昨晚的流星雨，鄭存之發了更多精修的照片。他切到朋友圈，自己那條動態下面更是熱鬧非凡。
「張秋翰：沙發！紀哥牛啊！照片絕了！」
「萬谷盈：拍得真好！昨晚太開心了！[愛心]」
「鄭存之：構圖不錯，原片底子好。[酷]」
「李穗宜：謝謝紀同學，昨晚很美。[微笑]」
「同學ABCDEFG：哇！好美！羨慕！紀少厲害！……」
往下翻，雲城親友團的吹捧如約而至。接著，他看到了兩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點讚和評論。
「老爸：不愧是我兒子！有文采！（大拇指）」
「老媽：寶貝拍照技術真好！彴約的星空這麽美啊！註意身體哦！（愛心）」
紀雲歇撇撇嘴，老爸老媽這反射弧夠長的。再往下翻——
「江術和：別盜我話。」
簡簡單單四個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加，卻讓紀雲歇瞬間笑出了聲。他能想象江術和看到這句詩時那副冷淡又有點無語的表情。他手指飛快地在下面回覆：
「紀雲歇回覆江術和：是我的了！[得意][吐舌頭]」
再往下，是顧一澄顧一澈兩兄弟的哀嚎：
「顧一澄：紀哥！想你了！這流星雨真好看！[大哭][大哭]」
「顧一澈：紀哥！我昨天在雲城也看了！雖然就幾顆！四舍五入我們看了一場流星雨！[可憐]」
「紀雲歇回覆顧一澄：滾蛋，肉麻！」
「紀雲歇回覆顧一澈：四舍五入你個頭！彴約的才是真·流星雨！[鄙視]」
懶得再理這對活寶，紀雲歇心情極好地起床洗漱。昨晚消耗大，肚子餓得咕咕叫。他跑到廚房，外婆果然給他留了豐盛的早餐。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抹嘴，一個念頭就冒了出來。
去看看我們的江大學霸在幹什麽吧！
他連蹦帶跳地跑到隔壁，熟門熟路地按響了門鈴。開門的還是那位慈祥的保姆阿姨。
“小紀同學來啦？快進來，小和在書房看書呢。”
“謝謝阿姨！” 紀雲歇像回自己家一樣溜了進去。
江術和果然在書房，坐在寬大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書，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江同學！中午好！” 紀雲歇大大咧咧地走進去，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昨晚睡得好嗎？我睡到中午才醒！爽！”
江術和頭也沒擡，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紀雲歇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始叭叭叭，從昨晚流星雨的震撼講到群裏大家的熱鬧，再講到朋友圈他爸媽的評論，最後重點控訴了江術和說他“盜詩”的行為。
“……我那是引用！引用懂不懂？再說了，詩寫出來不就是給人用的嗎？你看我用的多應景！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多貼切！多有意境！” 紀雲歇振振有詞。
江術和終於從書裏擡起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的臉皮厚度也很有意境”。
紀雲歇被他看得有點心虛，趕緊轉移話題：“咳，那啥，你吃午飯了嗎？”
“吃了。” 江術和言簡意賅。
“哦……我還沒吃飽……” 紀雲歇摸了摸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江術和。
江術和：“……”
最終，在紀雲歇“可憐兮兮”的註視下，江術和合上書，起身去了客廳。紀雲歇立刻像條尾巴一樣跟上。
保姆阿姨看著紀雲歇，笑得合不攏嘴：“小紀同學餓啦？等著，阿姨給你熱點飯菜！”
“不用麻煩阿姨！隨便弄點就行！” 紀雲歇嘴上客氣，眼睛卻亮晶晶的。
於是，紀雲歇成功地在江術和家蹭了一頓豐盛的“下午茶”，並且厚著臉皮一直賴到了晚飯時間。江術和雖然全程沒什麽話，表情也淡淡的，但並沒有趕他走，甚至在他問“你家晚飯吃什麽”的時候，讓保姆阿姨多添了一副碗筷。
晚飯很豐盛，紀雲歇吃得心滿意足。飯後，保姆阿姨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甜品。
“來，小和，小紀同學，嘗嘗阿姨做的酒釀丸子，暖暖胃。” 阿姨笑瞇瞇地說。
青花瓷碗裏，漂浮著圓潤潔白的糯米小丸子，湯底是清澈微稠、帶著淡淡米酒香的汁水，點綴著金黃的桂花和幾顆鮮紅的枸杞，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看著就誘人。
“哇！謝謝阿姨！看著就好好吃！” 紀雲歇眼睛一亮，他平時也愛喝點甜酒釀，這碗顏值超高的酒釀丸子瞬間俘獲了他的心。他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了吹，就送進了嘴裏。
糯米丸子軟糯Q彈，帶著米香。湯汁入口清甜，帶著醇厚的米酒發酵的香氣，桂花的芬芳和枸杞的微甜點綴其中，層次豐富，口感極佳！
“好吃！” 紀雲歇讚不絕口，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幹光了，意猶未盡地咂咂嘴，“阿姨！還有嗎？太好吃了！”
保姆阿姨笑得見牙不見眼：“有有有！阿姨煮了好多呢！這就給你盛！” 說著又給紀雲歇盛了滿滿一碗。
江術和看著紀雲歇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微微蹙了下眉，提醒道：“這酒釀是阿姨自己用老酒曲發酵的，酒勁比外面賣的大，你慢點喝。”
“知道啦知道啦！沒事！我酒量好著呢！” 紀雲歇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繼續埋頭苦幹。這甜滋滋的，能有什麽酒勁？他以前在雲城喝的那些洋酒才叫有勁呢！
第二碗很快也見了底。紀雲歇滿足地摸著肚子，感覺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沒過幾分鐘，這股暖意就開始有點不對勁了。它從胃裏升騰起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臉上也開始發燙。眼前的景象似乎……有點晃？
“咦？江同學……你家燈……怎麽在轉啊？” 紀雲歇甩了甩頭，試圖看清對面江術和的臉，卻發現那張清冷好看的臉好像變成了兩個。
江術和看著紀雲歇迅速爬上紅暈的臉頰和開始迷離的眼神，心裏咯噔一下：“紀雲歇？你……”
話還沒說完，紀雲歇猛地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趕緊扶住桌子，嘿嘿傻笑起來：“嘿嘿……沒事！好著呢！江同學！你……你真是個好人！我……我要和你做朋友！一輩子的好朋友！”
江術和：“……” 完了，這家夥真醉了！而且醉得還不輕！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家夥連酒釀丸子都能一杯倒的體質！那兩碗裏面濃縮的酒釀精華，後勁全上來了！
“紀雲歇，你喝醉了，坐下！” 江術和試圖讓他冷靜。
“沒醉！誰說我醉了！” 紀雲歇梗著脖子，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醉漢特有的興奮和固執，“我清醒得很！江術和！我跟你說！我紀雲歇！認定你這個朋友了！以後……以後在彴約！我罩著你！誰敢欺負你……我……我揍他！”
他揮舞著拳頭，腳步踉蹌地繞過桌子，一把抓住江術和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江術和臉上：“走！江術和！我們……我們去看星星！樓頂！天臺！那裏的星星……比後山還清楚！我……我教你認星座！我可是……星象小王子！”
江術和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身體本就虛弱，哪裏拗得過一個醉酒後蠻力爆發的187大高個？他試圖掙脫：“紀雲歇！放手！你醉了！回去睡覺！”
“不放！就不放！” 紀雲歇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上來，半個身子都靠在江術和身上，嘴裏還在嚷嚷，“看星星！看星星！我教你認……北鬥星！我的……我的最愛！”
保姆阿姨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看到這架勢也嚇了一跳：“哎呀！小紀同學這是……”
“阿姨，他喝醉了。” 江術和無奈道，一邊努力支撐著紀雲歇沈重的身體，一邊試圖掰開他箍著自己胳膊的手，“您幫我把門打開，我送他回去。”
“好！好！” 阿姨趕緊去開門。
然而，紀雲歇聽到“回去”兩個字，反應更大了：“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看星星！和江術和一起看星星！” 他死死抱著江術和的胳膊，耍賴似的往下墜。
江術和被他拖得幾乎站不穩，額角青筋直跳。跟一個醉鬼講道理顯然是徒勞的。他看著紀雲歇那雙因為醉酒而顯得格外濕漉漉、執拗又帶著點委屈的眼睛，再看看旁邊一臉擔憂的保姆阿姨，最終，深吸一口氣，妥協了。
“好，看星星。” 他咬著牙，幾乎是拖著紀雲歇往電梯方向走，“去天臺看。”
“嘿嘿！好！看星星！” 紀雲歇立刻眉開眼笑，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乖乖地被江術和“拖”著走。
保姆阿姨看著兩人踉踉蹌蹌走向電梯的背影，又是擔心又是好笑，趕緊跟上去幫忙按電梯。
樓頂天臺空曠而安靜，夜風比下面更凜冽幾分，吹散了少許紀雲歇身上的酒氣。
江術和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紀雲歇弄到天臺邊緣一處相對避風的矮墻邊坐下。紀雲歇一坐下，就軟綿綿地靠在了冰涼的墻壁上，仰著頭，傻傻地望著星空。
“看……星星……” 他含糊地說著，臉上的紅暈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江術和站在他旁邊，被夜風吹得打了個寒顫。他裹緊了羽絨服，看著身邊這個醉醺醺、神志不清的家夥，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他認命地在紀雲歇旁邊坐下，和他隔開一點距離。
彴約的夜空依舊澄澈，雖然沒有後山那般極致，但繁星依舊璀璨。銀河的輪廓清晰可見。
紀雲歇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他開始了他的“星象小王子”教學。
“江術和……你看……” 他擡起手，指向天空，手指有些晃悠，“那顆……賊亮的……木星！旁邊……旁邊那個帶環的……土星！嘿嘿……我厲害吧？”
“嗯。” 江術和敷衍地應著。
“那邊……那個勺子！北鬥七星！” 紀雲歇興奮地指著北方天空那七顆明亮的星，“看到了嗎？勺柄……勺柄指東……天下皆春……指西……天下皆秋……”
他斷斷續續，口齒不清地背著小時候看科普書學來的口訣。
“嗯。” 江術和繼續敷衍。
“還有……那個……W形狀的……仙後座……那個……像個風箏的……天鷹座……牛郎星……織女星……” 紀雲歇努力地辨認著，把他知道的星座一個個指出來，雖然指的位置經常偏差很大。他講得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但語氣卻異常認真，像個急於分享寶藏的孩子。
江術和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側著臉，安靜地看著喋喋不休的紀雲歇。月光和星光落在他醉意朦朧卻異常明亮的眼睛裏，落在他因為興奮而不斷開合的、帶著酒氣的嘴唇上。那些關於星座的知識，江術和比他懂得多得多，但他沒有打斷，也沒有糾正，只是這樣靜靜地聽著。
夜風吹過，帶來深秋的寒意。紀雲歇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江術和這邊靠了靠，似乎想汲取一點溫暖。江術和身體微微一僵，但最終沒有躲開。
紀雲歇講完了牛郎織女，又絮絮叨叨地講起了獵戶座，講起了冬季大三角……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累了。
就在江術和以為他終於要消停了的時候，紀雲歇的目光牢牢鎖定了北鬥七星的方向，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江術和……你看北鬥星……那是我……最喜歡的星星……”
江術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七顆明亮的星辰，如同亙古不變的燈塔，懸掛在北方的夜空。
“為什麽？” 江術和難得地主動問了一句，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輕，“北鬥星有什麽特別嗎？” 在他眼裏，那只是導航的坐標，是冬季星空的標志之一。
紀雲歇轉過頭，因為醉酒而顯得濕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江術和，月光下，他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傻乎乎卻又無比純粹的笑容，酒氣混合著他身上少年特有的清爽氣息撲面而來：
“他……他能指引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紀雲歇的聲音帶著醉後的綿軟和模糊，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江術和的心上，“能指引我……找到星星……”
江術和微微一怔。
紀雲歇的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仿佛耗盡了最後的力氣。他身體一歪，腦袋直接靠在了江術和的肩膀上，滾燙的臉頰貼著江術和微涼的脖頸。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麽：
“我的…星…星…”
最後幾個字，如同囈語，被夜風吹散，模糊得幾乎聽不清。
肩膀上突如其來的重量和溫度，脖頸處傳來的滾燙觸感，還有那帶著酒氣的、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這一切都讓他措手不及。
紀雲歇最後那句模糊的囈語，像羽毛一樣輕輕搔過他的耳膜，留下一個模糊而暧昧的印記。
他僵直地坐著，一動不敢動。夜風似乎更冷了，吹得他裸露的脖頸起了一層細小的栗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紀雲歇平穩下來的呼吸，還有靠在自己肩膀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傳遞來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重量和溫度。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過了許久，久到江術和感覺半邊身體都有些發麻，夜風幾乎要吹透他的羽絨服，他才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悸動和慌亂。
他輕輕推了推靠在自己身上的醉鬼：“紀雲歇？紀雲歇？醒醒，回去了。”
回應他的只有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江術和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站起身，小心地將紀雲歇沈重的身體架起來。紀雲歇醉得毫無知覺，軟綿綿地靠著他，腦袋耷拉在他頸窩。
江術和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半背半拖地，將這個爛醉如泥的“大型掛件”，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回了隔壁紀雲歇的家門口。
按響門鈴。很快，門開了，是紀雲歇的外公外婆。兩位老人看到外孫這副樣子，都嚇了一跳。
“哎喲！這是怎麽了？” 外婆趕緊上前幫忙攙扶。
“喝醉了。” 江術和言簡意賅，將紀雲歇交給外婆，“兩碗酒釀丸子。”
外公看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外孫，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酒量隨他爸，一杯倒！還貪吃！麻煩你了小和，快進來歇歇！”
江術和搖搖頭，臉色有些疲憊的蒼白：“不了，外公外婆，我回去了。讓他好好休息。” 他看了一眼被外婆和外公架著、嘴裏還無意識嘟囔著“星星”的紀雲歇，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回到自己安靜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江術和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天臺上的夜風似乎還縈繞在周身，帶著那個醉鬼滾燙的溫度和含糊不清的囈語。肩膀上似乎還殘留著被依靠的重量，脖頸處那被滾燙臉頰貼過的皮膚，隱隱發燙。
“北鬥……指引……找到星星……”
那句模糊的尾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寂靜的世界裏，漾開了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擡起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脖頸，那裏仿佛還烙印著不屬於自己的溫度。窗外，北鬥七星依舊在北方夜空，沈默地指引著方向。
江術和閉上眼，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屈起的膝蓋。
彴約的秋夜，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漫長而混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